風把日頭吹得矮了些,檐角的冰溜掛著細碎的光,冬至踩著霜氣就來了。
這日晝最短、夜最長。天剛蒙蒙亮時,巷口的老銀杏樹落盡了最后一片葉,枝丫疏疏朗朗地映在灰藍的天上。灶房里已經(jīng)飄出了香氣,母親的手在案板上輕輕揉著面團,糯米粉的白混著紅棗的紅,在瓷盆里漾出暖融融的顏色。
小時候總盼冬至。我搬個小板凳坐在灶臺邊,看水汽從蒸籠里裊裊升起,漫過窗欞,在玻璃上凝出一層薄薄的霧,伸手畫個歪歪扭扭的太陽,轉頭就聽見母親喊:“吃湯圓嘍?!卑着峙值臏珗A滾在青瓷碗里,咬開一個小口,甜糯的餡兒流進嘴里,連冬日的寒涼都被熨得妥帖。
老人們常說:“冬至大如年。”這一日,總要祭一祭天地,敬一敬祖先。案上擺著剛蒸好的年糕,還有幾碟清清爽爽的小菜,香燭的煙絲細細的,飄在堂屋里,添了幾分肅穆,又藏著幾分煙火的暖。鄰里之間也會互相送一碗湯圓,或是一碟餃子,門環(huán)輕響,笑意落在眉間,寒暄幾句,日子就有了細碎的甜。
午后的日頭慢慢爬高了些,陽光透過窗欞,落在曬著的臘味上,臘肉、臘腸泛著油亮的光。貓兒蜷在竹椅上打盹,尾巴偶爾輕輕晃一下。墻角的梅樹攢著小小的花苞,裹著一層薄霜,像藏了一冬的心事,等著一場雪來,就簌簌地開。
霧散了,陽光漏下來,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。鄰家的老人搬了竹椅坐在門口,手里拿著串佛珠,慢慢數(shù)著。他說,冬至是“日南至,日短之至,日影長之至”。這一天白天最短,往后日子便一天天長起來,像日子里的盼頭慢慢滋長。我蹲在旁邊看他曬的臘梅干,褐色的花瓣蜷著,卻還留著幾分暗香。他說,泡在茶里最是清潤,等開春就能喝了。
暮色來得早,才過酉時,天就暗下來了。檐角的冰溜開始泛著冷光,老梅樹上掛了盞紅燈籠,光很柔,暈開一圈暖黃,把枝丫的影子投在墻上,像一幅淡墨畫。母親在堂屋點了蠟燭,燭火輕輕搖,映著窗戶上的剪紙“冬至安康”,紅紙的暖色漫開來,裹著湯圓的余溫,裹著老人的絮語,裹著這冬日里最綿長的溫柔。
冬至是藏,也是生。晝短至此,而后日長一線;寒深至此,而后春便不遠。就像這碗湯圓,裹著甜,藏著暖,在最長的夜里,釀出一整個冬天的溫柔。
原來冬至從不是冷的極致,是藏在寒天里的暖,是守在夜深處的光,是歲月里最淡雅的期許——等梅花開,等白晝長,等春歸來。
夜?jié)u深,風停了,燈火次第亮起,窗紙上映著家人圍坐的影子。風還在吹,但好像沒那么冷了。